本报记者 曲欣悦 赵黎浩
初秋的云南省丽江市华坪县，山青水绿，阳光还有些刺眼。狮子山脚下，校园里书声朗朗。
教师节前夕，记者走进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（以下简称华坪女高），见到了为新学期开学忙碌的校长张桂梅。今年69岁的她，依然会比学生早到教学楼，并坚持每天查课。
华坪女高成立于2008年，是全国第一所公办免费的女子高中。18年来，数千名山区女孩从这里走出大山、进入大学，用知识改写命运。
如今的华坪女高办学条件全面改善，教室里装了空调，教学设备智能化、学习用品充足。但张桂梅还是原来的模样，齐耳短发，黑白格衬衫，双手贴着膏药，举着小喇叭凑在嘴边，一声接一声地催促着学生们：“跑起来，再快一点……”
9月7日，云南华坪，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的学生在张桂梅注视下朗诵诗词。本报记者 赵黎浩 摄
（一）
9月7日中午，距离下午正式上课还有不到半小时，华坪女高的校园里静悄悄的。一名学生跑过篮球场，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张桂梅，一眼就认出了她：“她刚做过手术，暂时住在校外。”
不一会儿，一群身着红色校服的女孩从宿舍跑向教室，像一条湍急的红色溪流。
站起身的张桂梅收紧目光，点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，将手机扬声器对准小喇叭。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的旋律响彻校园。张桂梅一边放着音乐，一边督促学生赶快进教室。
这首歌，时长2分11秒。“如果音乐放完她们还没进教室，会被我批评的。”张桂梅说。一曲结束，教学楼外已看不到红色的身影。张桂梅满意地收起手机，走进教学楼。
“条件好了，但学生不能‘飘’。”张桂梅对自己的学生始终严格要求。
华坪女高3个年级，一共9个班，500多名学生。即便身患疾病、腿脚不便，张桂梅还是一如既往地一间一间教室去查课，检查每个班的学生是否到齐。
教学楼一共4层。上楼时，她扶着栏杆，一阶一阶往上爬。累了，就靠在栏杆上喘口气。下台阶时，她习惯侧着身子，一只脚踩实了，才迈下另一只脚。曾有人提出给教学楼装一部电梯，方便张桂梅上下楼，她婉拒了，觉得钱应该花在学生身上。
看到张桂梅站在教室门口张望，正在上课的老师立马报告“齐了”或者“有一个学生请假”。张桂梅点点头，一一记在本子上。
路过一间没人的教室，张桂梅也会走进去仔细瞧瞧，再顺手把饮水机的插头拔掉。“饮水机不用的时候不能插着电，一直插着有风险。”在张桂梅心里，女高学生的健康安全是第一位的。
自女高创办以来，张桂梅一直坚持和学生们同吃同住。小喇叭换了一个又一个，但她对女高学生那份沉甸甸的牵挂，从未改变。
9月7日，云南华坪，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每周一都会开展党性教育，张桂梅和学生、党员干部一同唱红色歌曲。本报记者 赵黎浩 摄
（二）
查课完毕，张桂梅回到办公室。办公室靠窗摆着两组旧书桌和几把木头椅子。这些桌椅都是建校之初张桂梅从别人不要的家具里捡来的。椅子用油漆新刷了一遍，被她打理得很干净。
张桂梅一直记得，曾经有老师来应聘时，看到破旧的办公桌后就没有了下文。后来，在社会各界的资助下，老师们换了新办公桌，教室里装了空调，学生宿舍从8人间变成了6人间，床铺也换得更加坚固。但张桂梅的办公室和几年前相比没有太多变化。
办公室对侧的一面墙，摆着一排书柜。书架上放着两瓶红梅花，是以前的学生送给张桂梅的。
临近教师节，张桂梅开始陆续收到毕业的学生发来的祝福短信。有学生表示，想专程来看望她，但都被张桂梅回绝了：“工作要紧，别来看我。”
从教40余年，张桂梅送走的学生一批又一批。有的考上名校一路念到博士，有的参了军，还有的不仅自己走出了大山，还把一家人接到了大城市。
每当毕业多年的学生回来看她，张桂梅常常有一种陌生感。“从穿着打扮到说话气质，都不一样了。”她说。
张桂梅的学生中也有许多人在大学毕业后重新回到华坪。华坪女高第一届学生何先慧考入云南师范大学，现在是华坪县第二中学的老师。今年是她走上讲台的第10年。
山区缺少医生，华坪女高的学生中有不少人学了医。刘琪美是其中之一。如今，她是华坪县中医医院康复医学科的主任。
“走出校门，不要忘记报答社会。”张老师的谆谆叮嘱，女孩们记在了心里。
（三）
为了配合吃药时间，张桂梅的晚饭安排在下午3点。
正在吃饭时，办公室走进来一位00后的年轻老师。今年，她考上了宁夏一所大学的研究生，离开学报到只剩几天了。她舍不得张桂梅，舍不得自己的学生。面对人生的交叉路口，她不知该如何抉择。
“毕业之后，我还有机会回到女高吗？”张桂梅一边慢慢吃着饭，一边听着年轻老师讲述自己的纠结。如何选择，张桂梅没有多说什么，而是鼓励她自己做决定：“3年后只要我在，女高的大门会为你敞开。”
教师存在缺口是许多山区学校长期存在的难题。“教书是个苦差事，我用了一辈子的时间，啥都不顾地干这么一件事。”张桂梅说。
在华坪女高，有的老师结婚当天上完两节课，才赶到婚礼现场；还有的老师得了癌症，治疗后又出现在了新学期的讲台。这些年，还有一些外省师范院校的学生来到女高实习顶岗，补充师资。
这一天，华坪女高的课堂又迎来一群特殊的“老师”。由中国教科文卫体工会组织的4位劳模工匠走上三尺讲台，和台下的高一新生分享了自己扎根岗位、拼搏奉献的奋斗故事。
清华园里的求学钻研、大国重器旁的匠心坚守、万米深海下的未知探索、技能赛场上的毫厘之争……劳模工匠们的奋斗故事，让女孩们看到了走出大山后，通往广阔世界的无限可能。坐在台下的张桂梅，和学生们一同认真聆听，不时感叹：“这么年轻，就这么优秀。”
宣讲结束时，张桂梅带领女高学子们，又唱起了那首熟悉的《红梅赞》，以此感谢劳模工匠们的精彩分享。
“红梅花儿开，朵朵放光彩。昂首怒放花万朵，香飘云天外……”女孩们的歌声整齐清亮，穿过教室的门窗，在校园里久久回响。
“同学们现在自由一下子，找4位老师签个名吧！”张桂梅的话音刚落，女孩们便“哇”地一声抓起笔记本，争先恐后地围到4位劳模工匠身边。
望着学生们排队“追星”的模样，张桂梅面带微笑，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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